病 中 杂 感
生病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一千个太阳来温暖虚弱的病体和无助的心灵。围困于病中的人是极其痛苦的,整日里寻医问药,求爷爷告奶奶,倘如运气不好遇上狠一点的大夫,就更是把病痛与心痛搅在一起,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天也能叫你从头凉到脚跟。
有些事情健康者是不觉得的。也许不曾感悟到,也许对事情的本身没有什么亲身的体验,而病痛在我却是常有的事,我曾用口袋把中药和西药一股脑儿往家背,浓黑的汤药喝起来令人欲吐不出、欲咽不下,人啊,总希望这黑色的液体进入肠胃以后能使身体有所好转,但常常是希望的过高带给人很深的失望。有一次我把药罐砸了个稀烂,把家里所有的药都烧了,做完这一切,我静静的躺在床上,我豁出去了。说来也真是奇怪,这一天的心情是空前的平静,我想,病了的人有时候被药所累也未可知、真是无药一身轻啊。
十几年前,我有过濒死的情形,昏迷大约三天两夜,在这之前,我是个快乐的人,我没想过自己会死,但也没有对生的强烈的欲望,我是个现实主义者。就在我差点死去的时候,曾有亲人朋友为我暗中哭泣,我的母亲和弟弟们拉着我冰凉的手将我的名字唤了整整三天两夜,终于,我在亲人的呼声中抛却了死神的手臂踉跄着回转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缕缕晨光和洁白的病室,有一种远旅而归的感觉,心悄悄的告诉我说,活着真好。
每次生病,都是我的亲人们,盲目的地、忠心的爱惜我,不厌其烦的伺候我。病久了,我真愿意他们把不争气的我痛骂一顿,然后扬长而去。我无奈的祈祷上苍:造物主啊,你既然创造了我,为什么又要折磨我?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整天哭丧着脸,过不了多久,心情没了,胃口没了,身体垮了,还抗什么病呢。
记得这次住院,虽是一场小病但终是受了开膛剖肚之痛,手术那天是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大夫们在我看来都是表情严肃、语气温和,那种潜在的责任感和勃发着健康气息的身体是一件白大褂远远裹不住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己的紧张。开始,我仅仅把他们当医生看,而我的病胆被摘除以后,我想到了“天使”,这是上帝安排给人类的一些活菩萨,在我绝望的眼神里飘来飘去,其救苦救难的行为,目力能及。
我蓬散着一头乱发在麻醉中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昏话,苏醒之后虽有动一动的欲望,却因疲乏陷入深深的困顿。有了这样几次欲望以后,我拿起了比平日重一些的钢笔,细细的笔尖在白纸上移动着,想说的话如蹦出的豆子一样搁在上面,字写的歪歪扭扭地仿佛是摇滚舞星们扭曲的腿,个个在嘲笑我。
病中的人,身上疼痛、心中悲哀,太爱胡思乱想了。每天晚上总是捱到深夜才能睡着,天不亮就又醒了。只有朝阳投进病房的时候,才会振作一点,用烫水洗把脸,梳拢梳拢头发,抹点香脂在脸上,整个病房弥漫着少有的香气,心情也随着明朗起来。透过窗户,外面的景物是熟识的,远处是烟雾笼罩的照壁山,院中是树木、草坪,偶尔能看到忙碌着的护士们美丽的倩影,高跟鞋敲着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时候,走廊里的声音逐渐杂乱起来,这些声音和开瓶声、脚步声、呻吟声搅和起来,十分的单调。
“护士,药完了”或“打开水了”或“某某床,打针了”,也有焦急了一夜的病人家属在电话机旁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首催眠的曲子,不由使一些病人打起瞌睡来。
每次查访,灰头土脸的病人们整个笼罩在大夫们的魁梧和护士们的鲜亮中,比如我吧,总是因自卑而答非所问,于是我想,生龙活虎的工作着、心脏和脉搏有力的跳动着,思想和热情永远奔放着,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大多数人拥有着这种幸福,可他们却没有感觉到。
冬天过去了一大半,天是极冷的,加上四九里下了好几场雪,整个大地和医院惨白的墙统一着色调,连呼吸都有雪的成分,所以,对这种色调也不会有怎么舒服的心地,倒是增添了许多的凄凉和无望,由不得我倒吸着冷气,把被子拢好。
病中的人和渴了的人是一样的,都希望在沙漠中找到救生的绿洲,请给渴了的人一杯水吧,这样,即使救不了他的人,他的心却不至于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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